这是「黑箱城堡」系列之外的一篇实操记录。前面几篇讲的是纸面上的 戴维南、诺顿、基尔霍夫、叠加,这一篇换个题目:怎么把 10⁻¹⁵ A 这么小的一个电流,变成示波器或 ADC 读得懂的电压。 公式不多,坑特别多。
故事:雾谷的露水账
雾谷深处有一口井,井壁上凝的露水汇成一股极细的水流。小狐狸阿栗要算清楚:每秒钟到底有多少水滴落下来。
它试了三个办法,全失败了:
- 拿量杯接:接一整天,杯底还看不出湿。
- 拿水车推:水流推不动轮子,反而被水车自身的阻力堵回去。
- 在井口插一根皮带管量压差:水流大半从管壁的缝里渗走了,量到的只是零头。
铜钉爷爷说:你错在「让水流去迁就你的量具」。真正该做的是三件事——
- 派一个守闸人,把水斗里的水位死死按在刻度 0 上。水位不动,井里的水就感觉不到任何「背压」,愿意把水全交出来;
- 守闸人想把水位按在 0,就得把水从一根很长很细的管子里挤出去。管子越细长,同样的流量需要的压差越大——读压差,就等于读流量;
- 在水斗周围挖一圈护城河,河里的水位跟着水斗一起动。渗水没有落差,就渗不进来了。
守闸人就是运放,那根长细管就是反馈电阻 ,护城河就是 PCB 上的保护环(guard)。剩下的全部功夫,都是让这三样东西别互相拆台。
一、这台「秤」要称多重的东西
先把量级摆出来,不然后面全是空谈。
一秒六千个电子。听着不少,可它们摊在一整块芯片的漏电、一根光电二极管的暗电流、一滴 pH 电极的离子流里,就只是背景噪声旁边的一点点偏置——大致相当于在菜市场里听一根针落地。
换个角度看更直观——用电流给电容充电:
1 fA 给 1 pF 充电,一秒才升 1 mV。 任何一条你不曾留意的一毫米走线,只要表面电阻是 ,在 1 V 压差下就能漏 1 pA——比你想测的信号大 1000 倍。
常见的 fA 级场景,其实都在你身边:
| 场景 | 典型电流 | 难在哪 |
|---|---|---|
| 光电二极管(弱光、CT 探测器) | 1 fA – 10 nA | 动态范围 + 结电容 |
| 电离室 / 半导体探测器 | 0.1 fA – 1 pA | 电缆漏电、微音效应 |
| pH 玻璃电极、离子选择电极 | 1 pA – 1 nA | 源内阻高达 10⁸–10⁹ Ω |
| 芯片待机漏电、电容漏电 | 1 fA – 100 pA | 夹具自身的漏电比 DUT 还大 |
| 静电计 / 质谱法拉第杯 | 0.1 fA – 1 pA | 一切(这是最难的) |
二、守闸人上岗:跨阻放大器为什么能把电流变成电压
稳住水位 = 虚地
把运放接成这个样子:反相输入接信号源(光电二极管/电极),同相输入接地,反馈网络是 (并联一个小电容 )。
图 1:守闸人不需要「拦住」水,它只要让水位不动。水位不动,井里就没有背压,水才肯全过来;而为了维持水位不动,它必须把水从管子里挤出去——压差越大,说明流量越大。
运放会拼命调输出,让 。这个「反相输入端被钉在 0 V」的状态就叫虚地。对求和节点列 KCL(设 为流入该节点的信号电流,箭头方向见图 2):
负号纯粹是方向约定。换个方向画,符号就翻过来,物理不变。
这一个式子就是全部原理。 1 fA 乘 100 GΩ,等于 100 µV;乘 1 TΩ,等于 1 mV。你需要多高的输出,就选多大的 。
虚地带走的最大好处:源不被「分走」
很多人第一反应是「我串一只电阻量压差不就行了」。不行,而且错得很惨。
假设源的并联内阻是 (光电二极管的 shunt resistance,pH 电极的内阻都在 GΩ 级),你串一只 采样:
若 、用万用表 10 MΩ 档去量压差,它只肯给你 1% 的电流。剩下 99% 从源自己的内阻里溜回去了。
而虚地情况下, 两端电压恒为 0,它一个电子也分不走:
同一条公式,把 换成被反馈钳住的「0 Ω」,误差就消失了。这就是为什么所有静电计、皮安表、源表的电流档,里面都是一只运放加一只大电阻。
图 2: 与 就挂在求和节点上,但虚地让 上没压差(不分流); 仍然会拖慢带宽——它和 一起决定时间常数。
带宽:管子的粗细决定了「多快能读数」
其中 (源电容 + 运放输入电容 + 杂散)。 一大,带宽就直线下滑——这是跨阻法最硬的物理约束,不是设计水平问题。
顺手算一下建立时间( 到 0.7%):
1 GΩ 配 5 pF,,建立 25 ms;换 100 GΩ,就要 2.5 s 才稳定下来。测 fA 的仪器读数总是慢吞吞的,原因就在这里。
稳定性:那根管子得配一个「阻尼孔」
上面那个公式有个陷阱: 在反馈环路上引入了一个极点,让环路以 −40 dB/dec 穿过 0 dB,相位裕度趋近零——不加 就会振铃甚至自激。 提供一个零点,把噪声增益的平台压平。
工程判据(45°–60° 相位裕度):
算个实例:,,:
28 fF 太小,实际取 100 fF–1 pF。注意此时 ,带宽几乎没被吃掉——这个电容是买稳定性的,不是买带宽的。
反过来看也很重要:GBW 越大,需要的最小 越小;而 GBW 太小的运放, 会被迫加大,带宽又被砍一刀。选型时 GBW 至少要比「 决定的极点」高两个数量级。
三、选 :一只能买到、能焊上、还能稳住的电阻
跨阻增益习惯用 dBΩ 表示:——这是少数几个你会觉得「dB 也不够用」的场合。
但输出只是「够不够大」,决定分辨率的是噪声和带宽。这张表把三件事放在一起(,):
| 1 fA 的输出 | 约翰逊噪声 | dB 带宽 | 建立 | 1 Hz 下 3σ 最小可测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1 MΩ | 1 fV | 129 fA/√Hz | 32 kHz | 25 µs | 390 fA |
| 10 MΩ | 10 fV | 40.7 fA/√Hz | 3.2 kHz | 250 µs | 122 fA |
| 100 MΩ | 0.1 µV | 12.9 fA/√Hz | 318 Hz | 2.5 ms | 38.7 fA |
| 1 GΩ | 1 µV | 4.07 fA/√Hz | 31.8 Hz | 25 ms | 12.2 fA |
| 10 GΩ | 10 µV | 1.29 fA/√Hz | 3.18 Hz | 250 ms | 3.9 fA |
| 100 GΩ | 100 µV | 0.41 fA/√Hz | 318 mHz | 2.5 s | 1.2 fA |
| 1 TΩ | 1 mV | 0.129 fA/√Hz | 31.8 mHz | 25 s | 0.39 fA |
这张表就是选型的全部真相:想要更低的噪声,只能往上加 ;加了 ,带宽和速度就断崖式下降。所谓「设计」,是在这三者之间找那个能接受的点。
高阻电阻的四个隐形坑
- 电压系数(VCR):一只 100 GΩ 的厚膜电阻,两端加 1 V 和加 10 V,阻值能差千分之几到百分之几。做法是几只串联,每只分到的电压小,VCR 立刻好一个量级。
- 温漂:常见 ±100 ppm/°C,1 GΩ 上就是 0.1 MΩ/°C。看起来只是 0.01%,但跨阻增益直接跟着漂,长期直流测量必须恒温或定期自校准。
- 湿气:高阻电阻的封装不是密封的。湿度一上来,表面漏电顺着电阻本体爬过去,等效并联了一只小电阻——读数只会一直偏大。涂覆或密封是必须的。
- 机械应力 / 压电噪声:高阻体对形变敏感,板子被风扇吹得轻微振动就能在输出上看到低频起伏。用软引线架空安装,别让它贴着板子被热胀冷缩拉扯。
T 型网络:没有 1 TΩ 电阻时的替代方案
用 10 MΩ 级别的三只电阻就能做出「等效 1 TΩ」。它的代价是:等效增益来自电阻比而非一只稳定的高阻体,噪声增益变大,对 的漏电极其敏感。我自己只在买不到高阻电阻、又必须马上出数的场合用;正经做仪器,一只装好的玻璃釉 100 GΩ 更省心。
四、噪声:水缸自己会晃
守闸人再敬业,水缸自己也会晃。晃得多厉害取决于温度、电阻和带宽——跟你的诚意无关。fA 测量的分辨率极限,基本上由三样东西决定。
1. 反馈电阻的约翰逊噪声(地板)
(300 K)。1 GΩ 得 ,100 GΩ 得 。
由此得到最小可测电流(,带宽 ):
注意它和信号无关,只跟 和带宽有关。想让分辨率翻倍,要么 乘 4,要么带宽除 4。
2. 运放电压噪声穿过输入电容
运放的 通过 变成等效输入电流噪声:
它随频率上升。以 、 为例:1 kHz 时 ,只有约翰逊噪声的 1/18;要追平 4.07 fA 得等到 18.5 kHz。也就是说,在 fA 级的窄带测量里, 这条曲线根本还没抬头。
图 3:左图的斜线是 ——这是唯一一条你能靠加电阻改善的噪声;右图说明 在 fA 量级、窄带场景里通常不用管,除非你为了速度把 降下来、把带宽推到 kHz 以上。
3. 运放电流噪声与散粒噪声
最后一项 是信号自己的散粒噪声(量子极限):1 pA 时约 ,1 nA 时 17.9 fA/√Hz。信号越大,它越是主导——这时候就别再纠结运放了,你已经摸到物理天花板。
一个反直觉的结论:地板就是天花板
把约翰逊公式改写一下,看看「想测 1 fA 需要多大电阻」:
要 、,得 。要测 100 aA? 得上 1.5 TΩ——买得到,焊不上,漏电比信号大,温度一变就漂。
所以工程上的分界线很清楚:直流 fA 用跨阻,100 aA 以下换积分法或调制(后面第十一节)。
五、热噪声:宇宙给每个电阻开的那张账单
前面几节一直在用 。这一节把它拆开:它是什么、为什么删不掉、什么时候该认命。
故事:水缸自己会冒泡
半夜,守闸人提着灯去看水斗,发现水位在轻轻晃。
「谁在放水?」
没人。铜钉爷爷说:水不是死的。水分子自己在打架,越热打得越凶。你把闸门焊死、把井口封住,它照样晃——这不是漏了,这是水的脾气。
1928 年,贝尔实验室的 Johnson 在示波器上看见了这份晃动,Nyquist 当天就用热力学把它算了出来。所以它有两个名字(约翰逊噪声、奈奎斯特噪声),学名更诚实——热噪声。
三个式子,够了
同一只电阻,你可以说它是「一个电压源串一只无噪声电阻」,也可以说它是「一个电流源并一只无噪声电阻」——两种说法描述的是同一团雾。TIA 站在电流那一头,所以它只认 ;电压放大器站在电压那一头,所以它只认 。 站错边,算出来的噪声能差好几个数量级。
| 电阻 | 电压噪声 | 电流噪声 |
|---|---|---|
| 1 Ω | 0.13 nV/√Hz | 130 pA/√Hz |
| 1 kΩ | 4.1 nV/√Hz | 4.1 pA/√Hz |
| 1 MΩ | 129 nV/√Hz | 129 fA/√Hz |
| 1 GΩ | 4.1 µV/√Hz | 4.1 fA/√Hz |
| 1 TΩ | 129 µV/√Hz | 0.13 fA/√Hz |
图 4:左图那条直线你换什么电阻都躲不开,因为它就是电阻本身;右图这条曲线是你唯一能讨价还价的地方——但汇率很黑:噪声减半要等四倍时间。
三条「不」:不能用、不能买、不能躲
一、不能退税——降温基本没用。 噪声只按 走:从 300 K 降到 77 K(一罐液氮),噪声只降到 51%(也就是一半);塞进家用冰箱(约 273 K),收益 4.6%,还不够你开一次冰箱门的。更糟的是冷板子一开门就结露,那层水的漏电能把 fA 测量直接毁掉。除非你真正要降的是偏置电流(每 10 °C 减半),否则别为了 去折腾制冷。
二、不能退货——换贵的电阻没用。 4kT 只跟阻值和温度有关。把 2 毛钱的厚膜换成 200 块的金属箔,热噪声一个纳伏都不会少;你买到的是更好的温漂、更低的电压系数、更少的 1/f 过剩噪声,不是更安静的热噪声。这一条我踩过:换完电阻发现底噪一点没变,还以为买到了假货。
三、不能躲——它铺满所有频率。 热噪声是白噪声:从 DC 铺到 GHz,谱密度一样平。你没法「避开」某一频段,只能把带宽关小。
所以唯一合法的避税手段只有一条:缩带宽、拉时间。
汇率是 4 比 2:噪声想减半,时间得乘四;时间乘一百,噪声只除十。这就是为什么静电计的读数总是慢得让人想砸表——不是它懒,是汇率就这样。
两个顺手要记的换算:
- 单极点 RC 的噪声带宽不是你算的那个截止频率,而是 。滤波器让噪声「多占了 57% 的地」,这一点经常被忘掉。
- 电容也收税,而且是一次性的:复位瞬间,电容上留下 的电荷噪声。1 pF 就是 64 aC ≈ 400 个电子——你还没开始测,宇宙先塞给你 400 个随机电子。
四种噪声,只有一种能靠设计消掉
| 噪声 | 来源 | 谱形 | 能不能消 |
|---|---|---|---|
| 热噪声 | 载流子的热运动 | 白 | 不能,只能缩带宽 |
| 散粒噪声 | 电荷是一颗一颗的 | 白 | 不能,物理 |
| 1/f 噪声 | 缺陷、表面复合 | 能:换工艺、斩波、调制 | |
| 干扰(工频、开关) | 从外面传进来的 | 窄带 | 能:屏蔽、滤波、改布局 |
前三行是物理,最后一行是手艺。新手总在最后一行找问题,老手先去查第一行。
一个有用的副产品:最佳源电阻
对电压放大器,输入端的噪声是三份加起来:
后两份都随 涨,前一份不随,所以存在一个「最舒服」的源电阻,大约在 :
- 源电阻远大于这个值时(pH 电极、光电二极管): 唱主角,必须挑电流噪声极小的运放;
- 源电阻远小于这个值时(热电偶、分流器): 唱主角,挑低电压噪声的就够了。
举例:、 → 最优点在 附近。100 MΩ 的 pH 电极站在这条线右边两个数量级,所以给它配一只低电压噪声的运放,等于给大象配自行车。
TIA 是特例:它用虚地把源「钳」住,源电阻几乎不参与,噪声全看 和带宽。所以 TIA 的选型逻辑和普通电压放大是反的——这里 越大越好,那里 却有个最优值。
顺便说一句:。同一个 ,除以电子电荷,就是二极管方程里那个热电压。宇宙发的是同一笔账,只是换了个科目。
一句话总结
热噪声是这块板子上唯一一项你花钱也解决不了的指标。好消息是它只跟电阻和带宽有关;坏消息也是它只跟电阻和带宽有关。
六、选运放:五道闸门
选型不是「谁的 标得小」,而是逐道闸门筛。我自己的顺序:
图 5:右边这张图一眼就能看出「通用运放为什么不行」——它的偏置电流比要测的信号还大三个数量级。
闸门一: 与它的漂移
每升高 10 °C,偏置电流翻一倍。 25 °C 时标称 3 fA 的运放,到 85 °C 就是 192 fA;再叠加自热,你就明白为什么静电计的输入级要单独做热隔离、甚至加均温铜块。
两个容易忽略的点:
- 随共模电压变。数据手册里的「3 fA」通常是在某个 下测的。让输入级工作在电源中点附近,或者用自举(bootstrap)把源的两端一起抬起, 才会稳定。
- 看 max,不要看 typ。设计依据是手册里的最大值,而且要看全温度范围那一栏。
判定标准很简单: 及其在工作温度内的漂移,应小于目标电流的 1/10。做不到就必须校准(见第十节)。
闸门二:噪声(、、)
在窄带 fA 场景, 常常不是瓶颈, 才是隐形的: 越大,稳定性越难做( 要更大),带宽越窄, 的拐点越早。选 小的运放,比选 低 1 nV 的运放更划算。
闸门三:GBW 与 的可行性
用第二节的公式算一遍:如果算出来的 小到「PCB 杂散电容都比它大」,那这只运放用不了——你的电路会以杂散电容为准振荡。经验上 比较安全。
闸门四:漏电——封装、引脚、ESD 二极管
- 封装:SOIC/DFN 比 SOT-23 好操作,但真正决定漏电的是引脚间距与封装材料的表面电阻。能用大封装就用大封装。
- ESD 保护二极管:几乎每只运放输入端都有。它们的反向漏电在室温下就有 pA 级,光照下更糟。所以:输入端绝对不要加外部钳位二极管;也别指望用二极管做保护还保持 fA 精度。
- 塑封的光电效应:塑封器件的芯片会响应环境光。把板子装进不透光的盒子、或用黑胶带遮住运放,是很多人第一次做 fA 测量时「怎么读数一直在跳」的真正答案。
闸门五:杂项
及其漂移(在 TIA 里主要是直流偏置,可以减掉,但漂移减不掉)、1/f 噪声、输出摆幅( 大时需要输出能到 ±几 V)、单电源还是双电源、有没有自带的保护环缓冲器(ADA4530-1 就集成了一个,省一只器件、也省一份漏电)。
还有 CMRR / PSRR——它们不算「选型指标」,而是「干扰乘数」:同样的纹波,抑制比差 20 dB,误差就差 10 倍。第八节单独讲。
候选器件(典型值,量级参考,选型以最新手册的最大值为准)
| 型号 | 输入级 | (typ, 25 °C) | GBW | 适合的电流档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通用 CMOS(OPA320 一类) | CMOS | ~0.5 pA | 8.5 nV/√Hz | 20 MHz | ≥ 1 nA |
| OPA129 | Difet | ~100 fA | 25 nV/√Hz | 1 MHz | ≥ 10 pA |
| LMC6001 | CMOS | ~25 fA | 22 nV/√Hz | 1.3 MHz | ≥ 1 pA |
| LMP7721 | CMOS | ~3 fA(max 20 fA) | 6.5 nV/√Hz | 17 MHz | ≥ 100 fA |
| ADA4530-1 | CMOS | ~1 fA(max 20 fA) | 14 nV/√Hz | 2 MHz | ≥ 10 fA,自带保护环缓冲 |
看这张表要注意一件事: 每降一个数量级,价格和难用程度都上一个台阶。从 1 pA 到 10 fA 是换器件,从 10 fA 到 1 fA 是换整个设计习惯(板子、清洗、屏蔽、恒温)。
七、Layout:把那一平方毫米守住
原理图上,求和节点只是一个小圆点。在 PCB 上,它是整块板子最脆弱的一平方毫米:它同时暴露给漏电、湿气、热电势、电磁场和光照。前面所有公式,都建立在这一平方毫米是干净的前提上。
图 6:三层防线——环(guard 把压差吃在自己身上)、槽(切断表面漏电的爬行路径)、笼(屏蔽罩挡电场和光)。图下方 ①–⑥ 是逐条注释,这张图可以直接当画板前的 checklist 用。
1. 保护环(guard):让漏电「没有落差」
原理很朴素:漏电流 = 压差 ÷ 表面电阻。
在输入节点外面围一圈铜,用一只缓冲器把它驱动到与输入节点相同的电位(缓冲器的输入取自同相端或求和节点)。这样:
- 从外面(5 V 的数字线、3.3 V 的电源)到保护环:压差还是 5 V,但电流被低阻抗的缓冲器吞掉了,不进求和节点;
- 从保护环到输入节点:压差变成缓冲器的失调电压,大约 100 µV。
这是理论值,实际受限于环内外间距、板子清洁度和湿度,能拿到 – 就很好了。
具体画法:
- 双层:顶层一层、底层一层,沿环每 3–5 mm 打一个缝合过孔,把两层连成同一个电位(也顺便当电场的等位面)。
- 环宽 0.3–0.5 mm,与输入焊盘间距 0.5 mm 左右。
- 保护环里面不放任何东西:不铺地、不走电源、不走数字信号;地平面从环外面才开始。
- 缓冲器自己也得是低 、低 的运放(LMP7721 做跟随器是常见做法),否则环上的失调电压会把前面省下的全吐回去。
2. 输入节点本身:越小越好,越「干净」越好
- 焊盘 + 走线总面积控制在 1 mm² 以内,走线长度 < 2 mm。
- 不打过孔、不加测试点、不加丝印标记。一个过孔就是一条漏电通路;一个测试点就是一根天线。
- 运放输入脚旁边不放任何去耦电容、LED、继电器、DC-DC。在输入节点周围,「顺手加一个」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敌人。
- 反馈电阻 架空安装(引脚不贴板),或倒装在输入脚与输出脚之间的最短路径上;它下方的地平面要挖空。
3. 湿气:最便宜也最致命的那一刀
FR-4 的表面电阻随湿度塌方式下降。1 mm 间距、1 V 压差下:
| 相对湿度 | 表面电阻(量级) | 漏电流 |
|---|---|---|
| 20% | 10¹⁵ Ω | 1 fA |
| 40% | 10¹³ Ω | 100 fA |
| 60% | 10¹¹ Ω | 10 pA |
| 80% | 10⁹ Ω | 1 nA |
图 7:左图说明为什么冬天在空调房里测得准、夏天一开窗就漂;右图说明普通同轴电缆为什么不能用在 fA 级——它的介质层就是那个 10¹¹ Ω。
对策按性价比排序:
- 先用保护环(免费,效果最大);
- 干燥:密封盒 + 干燥剂,或往盒子里充干燥氮气。这是老静电计的标配;
- 清洁:焊接后用异丙醇 + 超声清洗,禁用免清洗助焊剂——残留的助焊剂吸潮后是半导体,能给你几十 MΩ 的漏电;
- 涂覆:三防漆能挡住湿气,但要注意它的体积电阻率和压电效应;超高阻场合我宁可「干燥 + 屏蔽」,不乱涂。
4. 热电势:1 µV 等于 1 fA
不同金属接在一起就是一个热电偶。铜—焊锡约 1–3 µV/°C,铜—可伐合金、铜—氧化铜能到 10–40 µV/°C。板上出现 0.5 °C 的温差,就能攒出几个 µV。
而在 1 GΩ 的跨阻下:
一微伏的热电势,正好等于一飞安的假信号。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读数会随着「有人走过」「空调出风口摆了一下」「手指靠近板子」缓慢漂移。
做法:
- 输入区对称布局,让两条热偶「背靠背」互相抵消(同种金属、同长度、同宽度);
- 输入区远离功率器件、远离板边、远离风扇;
- 加屏蔽罩(金属盒兼作等温罩,接模拟地);有条件的用均温铜块把运放和 抱在一起;
- 焊盘镀层统一:不要一边 ENIG、一边镀锡。
5. 线缆:普通同轴不行
- 普通同轴的内介质(PVC/PE)体积电阻率有限,弯曲时还有摩擦电效应(triboelectric),一弯就是几十 fA 的电流尖峰;
- 正确做法是三同轴(triax):内芯 = 信号,内屏蔽 = 保护环(guard),外屏蔽 = 机壳地。内芯与内屏蔽之间没有压差,漏电就被内屏蔽收走了;
- 更高要求用低噪声电缆(芯线带石墨涂层,抑制摩擦电);
- 接头也要同轴/三同轴,别用排针和杜邦线——那是天线,也是漏电通路。
6. 电源与干扰
- 别用 DC-DC 给模拟前端供电,开关噪声会通过电源和空间耦合进来;用线性稳压或电池。电池供电测底噪,是排查干扰最快的办法。
- 数字地、模拟地只在一点相连,就在 ADC 或运放的地引脚附近;不要让数字回流电流从输入区底下穿过。
- 50/60 Hz 干扰靠屏蔽 + 短走线 + 积分时间取工频整数倍一起压。窄带测量里,把积分窗设成 100 ms 的整数倍,工频就被 sinc 零点吃掉了。
八、两个抑制比:CMRR 和 PSRR
守闸人有个毛病:它判断水位,靠的是相对于自己脚下那块地基。
- 地基是电源:供电一波动,输入级的工作点跟着动,等于在输入端凭空多出一个误差电压——这由 PSRR(电源抑制比) 管;
- 地基是整条渠:源的地和板子的地一起抬起(接地弹跳、共模干扰),运放本该「两个输入一起动 = 没有差 = 什么都没发生」,可它分不清「差」和「共」,于是也当成信号——这由 CMRR(共模抑制比) 管。
两者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版本:输入端多出来的那个电压,被乘了 1/抑制比。
那个「并联」值得多看一眼:误差电压不只在 上变成输出偏置,还会顺着源的内阻 推一股电流。所以当 不比 大多少时(pH 玻璃电极、湿电极都很典型),实际误差比「只算 」大得多:电流总是挑电阻小的那条路走。
先把三个数算出来
| 干扰 | 抑制比 | 输入误差电压 | 折成电流() |
|---|---|---|---|
| 线性电源纹波 10 mV(100 Hz) | PSRR 100 dB | 100 nV | 0.1 fA |
| DC-DC 纹波 20 mV(100 kHz) | PSRR 50 dB | 63 µV | 63 fA |
| 接地弹跳 / 源共模 1 V | CMRR 60 dB | 1 mV | 1 pA |
第三行最要命:1 pA 的假电流,够把 1 pA 的真信号百分之百淹掉。而这三行里的运放可以是同一只——差别只在「干扰从哪条路进来、落在哪个频率上」。
真正该看的不是数据手册首页那个数字
图 8:左图里绿区是工频/线性电源,红区是 DC-DC 开关频率——正好落在抑制比最低的地方。右图是本文最实用的一步换算:,一条式子把「纹波 20 mV」变成「63 fA」。
抑制比不是常数,它靠的是环路增益:环路增益随频率以 −20 dB/dec 往下掉,抑制比就跟着掉。典型运放直流 100–130 dB,到 10 kHz 只剩 60–80 dB,100 kHz 附近 40–60 dB。
所以判断标准永远是:在干扰所在的频率上还剩多少,而不是首页那个直流值。差 20 dB 就是差 10 倍,差 60 dB 就是差 1000 倍。
PSRR 的四个动作
- 别用 DC-DC 直接给前端供电。 开关频率恰好在 PSRR 最差的频段。非要省电,就把 DC-DC 放到远处,后面接 LDO + RC(10 Ω + 10 µF)再进模拟区。
- 负电源轨的 PSRR 通常比正轨差,纹波优先从负轨钻进来;能单电源就别双电源。
- 基准也要干净。 同相端的 0 V 如果来自一只分压电阻,那就等于把分压器的噪声 1:1 送到输入端——基准要低阻抗 + 大电容,或者干脆用电池。
- 测一次底噪。 输入开路,看输出低频纹波的频率是不是 100 Hz / 开关频率:是,问题在电源,不在板子。
CMRR 的四个动作
- 同相端别走长线。 它是参考点,5 cm 走线就足够把邻近的干扰收进来。
- 注意 随共模电压变(手册里的 Ib–Vcm 曲线常常是台阶状)。这条比 CMRR 更狠:共模一变,偏置电流直接跳几十 fA,而且不经过「除以电阻」这一步。
- 地只连一点。 两块板子之间 1 V 的地电位差很常见,按 CMRR 60 dB 算就是 1 mV → 1 pA。
- 浮地源用主动屏蔽。 源本身浮着的时候,别指望运放的 CMRR 去挡:用缓冲器把屏蔽层驱动到源的共模电位,让「共模」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。
最后一条其实就是三同轴内屏蔽在做的事:与其把抑制比做高,不如让干扰别变成共模。
九、误差预算:把每一项写成电流
设计完必须做一次预算,否则你不知道读数里哪一部分是真的。例子:目标 0.1–50 pA,,,运放 ADA4530-1。
| 误差项 | 换算成输入电流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
| 约翰逊噪声(2.6 Hz 带宽) | 2.1 fA rms | 无法消除,只能加大 或减带宽 |
| 运放 | ~0.1 fA | 通常可忽略 |
| 0.0014 fA | ||
| (2.6 Hz) | ≈0 | 拐点在 kHz 以上 |
| (max 20 fA) | 20 fA | 必须校准,否则是主要误差 |
| 温漂(ΔT=5 °C) | ~5 fA | 恒温或定期自校 |
| 保护环残余漏电 | ~1 fA | 60% RH 以下可接受 |
| 热电势 2 µV | 0.2 fA | 折算 |
| PSRR(100 dB,纹波 10 mV) | 0.01 fA | 线性电源 / 电池供电 |
| CMRR(100 dB,共模漂移 100 mV) | 0.1 fA | 地电位稳定、参考源干净 |
| 容差 1% | — | 一次性校准即可 |
如果为了省事用 DC-DC:20 mV 纹波落在 100 kHz,PSRR 已经掉到 50 dB,折算 63 fA——直接吃掉整个预算;再叠加地电位差,CMRR 那一项能到 pA。这就是为什么 fA 前端最后都躲进金属盒、用电池和 LDO,而不是「反正运放 CMRR 有 120 dB」。
结论:噪声只有 2 fA,但偏置电流有 20 fA。所以这只表的关键不是换运放,而是每次测量前做一次零点校准(输入端断开,或接一只屏蔽的假负载,记录输出)。校准之后,10 pA 的信号能拿到 0.05% 量级的准确度。
十、校准:不用买标准源,用
- 1 pF + 1 V/s = 1 pA
- 1 pF + 1 mV/s = 1 fA
做法:一只 C0G/NP0 的 1 pF 电容(或聚苯乙烯、特氟龙),一端接求和节点,另一端接一个缓慢斜坡电压(DAC 或积分器输出,带电阻分压)。斜坡要慢、要单调、要干净——用电池和 DAC 做,比用信号发生器好得多。
另外两个免费的自检:
- 开路法:把输入端完全断开(悬空但仍被 guard 包围),读到的漂移就是你的「系统底线」——漏电 + 热电势 + 噪声之和。
- 短路法:输入端短接到 guard,读数应回到零附近,回不去的部分就是 + 失调。
十一、比 fA 还小:积分法与调制
电阻跨阻在 100 aA 以下就撑不住了。两条替代路线:
积分(电荷)法:
1 fA × 1 s ÷ 1 pF = 1 mV。它的噪声地板不是约翰逊噪声,而是复位噪声:
1 pF 时 ——折算到 1 s 的积分时间里就是 64 aA。比跨阻法的极限好一个数量级,代价是你必须周期性复位(或双斜率),并且要处理介质吸收(dielectric absorption)。
调制 / 斩波:把光源斩波、或把偏压方波调制,用锁相放大器在 kHz 处检测。这样失调、热电势、1/f 噪声全被搬到带外,只剩下那一根谱线附近的噪声。等效带宽可以做到 mHz 级。
代价是时间。以 (4.07 fA/√Hz)为例,想把 1 fA 从噪声里挑出来(3σ):
| 噪声密度 | 用 3σ 分辨 1 fA 需要平均 | |
|---|---|---|
| 1 GΩ | 4.07 fA/√Hz | ~75 s |
| 10 GΩ | 1.29 fA/√Hz | ~7.5 s |
| 100 GΩ | 0.41 fA/√Hz | ~0.75 s |
这就是静电计为什么动辄要几十秒读数。 不是仪器慢,是物理要求你等。
十二、Checklist(每次画板前过一遍)
- 先定 :用「增益、噪声、带宽」三列的表,别凭感觉。
- 用 算 , 用 C0G/NP0 或聚丙烯,绝不用 X7R/Y5V。
- 的 max 值要小于目标电流的 1/10,否则设计校准流程。
- 输入节点面积 < 1 mm²,不超过孔、不加测试点。
- 保护环双层 + 缝合过孔,由低 缓冲器驱动。
- 保护环内侧不铺地;地平面临环外。
- 架空或倒装,下方地平面挖空。
- 数字/功率区离输入区 > 10 mm,中间铣槽;屏蔽罩接模拟地。
- 焊接后清洗,禁免清洗助焊剂;测量环境湿度 < 50%。
- 上电顺序:先看开路噪声(底线),再接源;读数漂移先怀疑热电势和湿度,不要先怀疑运放。
- 在干扰所在的频率上核对 CMRR / PSRR:手册里那个直流值不算数;差 20 dB 就是差 10 倍。
第 9 条(清洗)做不到的话,前面 11 条基本都是在给助焊剂做陪衬。
留给自己的小练习
- 你要测 10 pA 的弱光电流,带宽 10 Hz,用 1 GΩ。算一下约翰逊噪声的 rms 值和相对误差;再把 换成 100 GΩ,重算一遍,并说出你放弃了什么。(提示:4.07 fA/√Hz × √10 ≈ 12.9 fA,即 0.13%;换 100 GΩ 后带宽被压到 0.32 Hz,噪声降到 0.41 × √0.32 ≈ 0.23 fA,即 0.0023%——你放弃的是速度、量程和建立时间。)
- 一个塑封运放的输入端旁边走了 3.3 V 的数字线,间距 0.5 mm,板子在 70% RH 的环境里放了三天。估算漏电流大致是什么量级,并给出两种不改电路板的补救办法。
- 把 从 100 fF 减到 10 fF,会发生什么?用噪声增益和相位裕度解释(提示: 上移,噪声增益平台变高,穿过 0 dB 时的斜率变成 −40 dB/dec)。
尾巴
一句话总结整篇文章:守闸人把水位钉住(虚地),长细管把流量变成压差(),护城河把漏电挡在外面(guard)。 剩下的噪声、带宽、热电势、湿度,全是这三样东西的副产品。
公式其实只有四个:、、,再加一条 。把这几条记牢,再把那一平方毫米守住,剩下的就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