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几篇讲「怎么把电路化简」——戴维南、诺顿、基尔霍夫、叠加,还有把 MOS 管当水闸讲。这一篇换个题目:怎么在电路里造一个"说好多少就是多少"的电流,再按比例复制出去。
电流镜的推导一页纸就能写完,但"抄得更稳"的办法有十几条。这篇不堆推导,按 比例 → 叠管子 → 加反馈 → 自己造 四类,把常用接法枚举一遍,每种只留:Rout、Vout,min、代价、什么时候用。
故事:镜湖上的照抄术
城堡要修分水楼:主渠上装一只水表(Iref),另外几条渠给水磨、洗染坊、菜园供水,每条都要正好是主渠的两倍、四倍、八倍。
阿栗想的是每条渠都装水表、派人盯闸门。铜钉爷爷带它到镜湖边上:湖面平得像玻璃,柳树、塔尖、它自己,全映在水里。
你抬左手,影子也抬左手。谁也没教过它。水面是平的,影子就一定一模一样。
于是:闸门开度 = 栅源电压 VGS,闸杆 = 一条共用的栅极走线,水量 = 漏极电流 ID,水路粗细 = 宽长比 W/L。
电流镜就是"共用一个闸门开度"。剩下的全部功夫,都在处理一件事:湖面不是永远平的(输出端电压 Vout 在变),影子会歪。镜湖边上的十几位手艺人,区别只是用什么办法让影子抗风。
三条必背公式
IrefIout=(W/L)1(W/L)2 Rout=IDVA=λID1 IoutΔIout=RoutIoutΔVout
- 第一条:比例只看宽长比(理想情况下)。
- 第二条:稳不稳看 Rout。VA=1/λ,长沟道器件大约几十伏。
- 第三条:误差 = 摆幅 ÷ 硬度。
再加"最小输出电压"这一条,正好能分出三代:
Vout,min=⎩⎨⎧VDSATVTH+2VDSAT2VDSAT单管共源共栅高摆幅 / 威尔逊
口诀:抄电流看 W/L,稳不稳看 Rout,能摆多低看 Vout,min。
一、基础款:单管(2 管)
M1 自己接自己(栅极接漏极):它不需要任何"标准",自己找出一个 VGS,让流进去的 Iref 刚好通过;M2 抄走同一个 VGS:
IrefIout=(W/L)1(W/L)2⋅1+λVDS11+λVDS2

图 1:M1 把 Iref 翻译成 VGS,M2 抄走 VGS。比例只看 W/L,误差全在那两个 1+λVDS 里。
数字(全篇沿用):μnCox=500 μA/V2、VTH=0.5 V、λ=0.05 V−1、Iref=100 μA、(W/L)1=10、(W/L)2=20。
Vov=0.2 V,gm=Vov2I=2 mA/V,ro=IVA=200 μA20 V=100 kΩ
M1 的漏极在 0.7 V,输出被顶在 1.5 V:Iout=2×1.0351.075×100 μA=207.7 μA,多出 3.9%。不是做坏了,是抄错了——两只管子 VDS 不同,沟长调制让水路粗细略有差别。
二、共源共栅:叠一只管子(4 管)
在 M1、M2 上面各叠一只(M3、M4),栅极连在一起。M4 是共栅接法,源极被栅压锁住,Vout 的晃动到不了 M2 腿上:
Rout=ro2+ro4+gm4ro4ro2≈本征增益(gmro)⋅ro2=20 MΩ

图 2:M4 像一道帘子挡住 Vout,M2 的 VDS 被钉住;输出电阻提高一个本征增益,代价是最小输出电压升到 VTH+2VDSAT=0.9 V。
同样摆 1 V:ΔI=1 V/20 MΩ=0.05 μA,占比 0.025%。从 5% 到 0.025%,一个本征增益的功劳。
三、高摆幅共源共栅:把帘子挂低一格(4 管 + 偏置)
不让 M3 自己接自己,而是给它一个"刚够用"的偏置:
VB=VTH+2VDSAT=0.9 V ⟹ Vout,min=VB−VTH=2VDSAT=0.4 V
同一道帘子、同样的 20 MΩ,最小输出电压从 0.9 V 降到 0.4 V——白赚整整一个阈值电压。

图 3:VB 由一条额外偏置支路给。造它的记法是"宽长比除以 4,过驱动乘 2":Vov∝1/W/L,宽长比只有 1/4 的管子过同样电流,过驱动正好翻倍。
四、全家谱:12 种常用接法
先记住分类口诀,再记细节:
比例(抄)、叠管(挡)、反馈(拉)、自造(生)。
| # |
名称 |
思路 |
管数 |
Rout |
Vout,min |
一句话 |
| 1 |
单管 |
比例 |
2 |
ro = 100 kΩ |
VDSAT = 0.2 V |
最省管子最省摆幅,精度最潮 |
| 2 |
源极退化 |
比例 + 电阻 |
2 + R |
ro(1+gmR) ≈ 500 kΩ |
VDSAT+IR = 0.6 V |
用电阻的精度换管子的失配 |
| 3 |
Widlar |
比例 + 电阻 |
2 + R |
同退化 |
VDSAT+IoutR |
小电流不必靠巨大 W/L |
| 4 |
共源共栅 |
叠管 |
4 |
(gmro)ro = 20 MΩ |
VTH+2VDSAT = 0.9 V |
买一个本征增益 |
| 5 |
高摆幅 |
叠管 + 偏置 |
4 + 偏置 |
20 MΩ |
2VDSAT = 0.4 V |
把账单砍掉一个 VTH |
| 6 |
多重共源共栅 |
叠管 |
6 |
(gmro)2ro = 4 GΩ |
2VTH+3VDSAT = 1.6 V |
一般别超过两级 |
| 7 |
威尔逊 |
反馈 |
3 |
(gmro)ro/2 = 10 MΩ |
2VDSAT = 0.4 V |
3 只管换到 cascode 级高阻 |
| 8 |
改进型威尔逊 |
反馈 |
4 |
(gmro)2ro/2 = 2 GΩ |
2VDSAT + 余量 |
再乘一个本征增益 |
| 9 |
增益提升 RGC |
反馈 + 放大器 |
4 + A |
A(gmro)ro = 200 MΩ(A=10) |
2VDSAT = 0.4 V |
用环路换阻抗 |
| 10 |
β 倍乘 |
自造 |
4~6 |
不是电流源 |
VGS |
造一个和电源无关的电流 |
| 11 |
有源电流镜 |
特殊 |
4~5 |
用 (gmro)ro |
— |
差分转单端 |
| 12 |
BJT 版 |
经典 |
2~3 |
同公式(VCE,sat 更低) |
0.2~0.3 V |
分立与经典教材 |
4.1 靠"比例":源极退化与 Widlar
在两只管子的源极各串一只电阻,让电阻替管子分担一部分电压,VTH 的偏差就被稀释了:
Rout≈ro(1+gmR)≈gmroR,Vout,min=VDSAT+IR
取 R=2 kΩ、gm=2 mS:1+gmR=5,Rout 从 100 kΩ 涨到 500 kΩ,代价是 Vout,min 从 0.2 V 涨到 0.6 V。
IΔI≈IRΔVTH(电阻越大,越不怕 VTH 失配)
Widlar 是它的变种:只在输出管源极串电阻,让参考管的 VGS 比输出管高一截:
Vov1=Vov2+IoutR ⟹ Iout 可以远小于 Iref
经典用途是"用 10 µA 造出 1 µA"——不用把 W/L 做成 1:10 那种面积。

图 4:左 = 源极退化,靠 (1+gmR) 提高输出电阻、改善匹配;右 = Widlar,靠电阻上压掉的电压把输出电流压小。
4.2 靠"叠管子":多重共源共栅
再叠一层就再乘一个本征增益:
Rout≈(gmro)2ro=4 GΩ,Vout,min≈2VTH+3VDSAT=1.6 V
1.6 V 的台阶在 1.8 V 电源里基本没戏,所以工程上很少超过两级;要更高阻,宁可换"反馈"那一类(RGC)。
4.3 靠"反馈":威尔逊电流镜
威尔逊只用 3 只管子:M1 二极管接法,M1、M2、M3 的栅极全接在输入节点 A 上。M3 的源极接 M2 的漏极——这就成了一个负反馈环:Iout 一涨,M2 的漏极被抬高,M3 的 VGS 变小,电流又被按回去。
Rout≈2(gmro)ro≈10 MΩVout,min≈2VDSAT=0.4 V

图 5:3 只管子就拿到共源共栅级别的高阻,而且不需要额外的 VB 偏置支路;代价是全靠环路撑着——速度慢、要防自激,输入侧最低还得留一个 VGS1。
改进型威尔逊在输入支路再叠一只管子,把参考支路也 cascode 掉,Rout 再乘一个本征增益,到 (gmro)2ro/2≈2 GΩ,摆幅仍是 2VDSAT。
4.4 靠"反馈"的进阶:增益提升(RGC)
威尔逊的反馈是"自带的",RGC 则请一个管家:用一只放大器 A 把 cascode 管的源极钉在 VDSAT 上。
Rout≈A(gmro)ro,Vout,min≈2VDSAT
A=10 就有 200 MΩ;放大器如果只是一级共源(A≈gmro=200),理论上是 4 GΩ。代价是环路稳定性(要补偿)、功耗和面积——高增益放大器、精密电流源里才用。

图 6:左 = β 倍乘,两只管子共栅、其中一只源极串电阻,产生和电源电压无关的电流;右 = RGC,放大器把下管的漏极钉在 VDSAT,输出电阻再乘一个 A。
4.5 自己造:β 倍乘(自偏置)
前面十种都是"抄别人给的电流"。如果芯片里根本没有现成电流,就得自己造一个——并且希望它和电源电压无关:
I=μnCox(W/L)R22(1−K1)2,K=(W/L)1(W/L)2
取 W/L=10、R=10 kΩ、K=4:I=500 μA/V2×10×(10 kΩ)22×(1−0.5)2=1 μA。
这条式子里没有 VDD,这就是它全部的价值。代价:① 它产生的是"偏置电流"而不是"高阻电流源";② 有一个"所有管子都关着"的简并解,必须加启动电路。
4.6 特殊用途的四种
- 有源电流镜:差分对下面接镜像负载,把差分电流转成单端输出(五管 OTA 的经典第一级)。这里镜像的失配直接变成输入失调:Vos≈ΔVTH+βΔβ⋅2Vov,2 mV 的阈值失配就是 2 mV 失调。
- 低压变体:flipped voltage follower(FVF)、低压共源共栅,能把 Vout,min 压到 VDSAT+0.1 V 量级,代价是环路和偏置更绕——0.5~1 V 电源才值得。
- 开关电流镜:用电流镜做"电流记忆"(采样—保持),属于离散时间电路(开关电流滤波器、电流模 ADC);主要误差是时钟馈通和电荷注入。
- BJT 版:简单、威尔逊、Widlar 都是先在 BJT 上出名的。结论可以照搬,把 VGS 换成 VBE、gmro 换个算法;两个差别是 BJT 有基极电流误差(β),而 VCE,sat 只有 0.2~0.3 V,所以在 BiCMOS 里威尔逊很受欢迎。
五、选型树:五步就能定
- 要"和电源无关的电流"? → β 倍乘(别忘了启动电路)。
- 只是抄一个现成电流 → 往下走。
- 摆幅够吗? 算 VDD−Vout,min≥ 需要的摆幅。够 → 第 4 步;不够 → 直接看第 5 步的低压选项。
- 需要高阻吗? 需要 → 共源共栅;不需要 → 单管。
- 电源低 / 摆幅紧? → 高摆幅共源共栅(要偏置支路)、威尔逊(3 只管)、改进型威尔逊(要更高阻)、FVF(更低)。
- 要 µA 级小电流? → Widlar / 源极退化。
- 要极致精度或极高阻? → RGC / 增益提升,并接受环路补偿。
六、三代摆幅对照

图 7:深色是"必须让出去"的电压,浅色才是能给信号的摆幅。
七、选型算例:1.8 V、200 µA、误差 ±1%
第一步,精度换成 Rout:
ΔI≤2 μA (对应 ΔV=1 V) ⟹ Rout≥2 μA1 V=500 kΩ
单管 100 kΩ 出局;源极退化 500 kΩ 刚好卡线(还要 0.6 V 摆幅);两代 cascode / 威尔逊 10~20 MΩ 合格。
第二步,摆幅换成 Vout,min: 输出最低 0.5 V,所以要求 Vout,min≤0.5 V。普通 cascode 要 0.9 V 出局;高摆幅 0.4 V、威尔逊 0.4 V 合格。
第三步,在"高摆幅"和"威尔逊"之间选:
|
高摆幅 cascode |
威尔逊 |
| 管子数 |
4 + 偏置支路 |
3 |
| Rout |
20 MΩ |
10 MΩ |
| 需要额外 VB |
要(还怕工艺角) |
不要 |
| 速度/稳定性 |
快、稳 |
慢,要防自激 |
| 输入侧余量 |
只要 VDSAT |
要一个 VGS1 |
结论:这颗电路要快、要 40 倍余量,选高摆幅 cascode。 如果是低功耗、慢速、电源只有 1.2 V 的场合,3 只管子的威尔逊反而更划算。
第四步,尺寸要过失配这一关:
Iσ(ΔI)=Vov2σ(ΔVTH),σ(ΔVTH)=W⋅LAVT,AVT≈5 mV⋅μm
Vov2=0.22=10 V−1——1 mV 的阈值偏差就是 1% 的电流偏差。原先 10 μm2 的管子只有 σ=1.58%(1σ),3σ 就是 4.7%。要 3σ ≤ 1%,需要 σ(ΔVTH)≤0.33 mV:
W⋅L≥(0.335)2≈230 μm2
再算上 1:2 镜像用三只单位器件并联的 1+1/2≈1.22 倍放大,实际面积约 350 μm2,即 L≈6 μm、W≈60 μm——面积涨 36 倍,只为了把随机误差从 5% 压到 1%。
八、二级结论合集(速记卡背面)
- cascode = 买一个本征增益,付一个 VTH;高摆幅 = 把这笔账砍回一个 VTH。
- 威尔逊 = 用反馈代替帘子:3 只管子上到 10 MΩ,摆幅只要 2VDSAT,但环路速度要还债。
- ΔI/I=λΔV 用来口算:λ=0.05 就是每 100 mV 换 0.5%。
- 失配放大系数是 2/Vov。 过驱动越小越省摆幅,但越怕失配。
- 面积按平方反比涨。 误差减半 → 面积 ×4;误差 ÷10 → 面积 ×100。
- 电流源只在低频"硬"。 20 MΩ 配 2 pF:f=1/(2πRoutCL)≈4 kHz。高频硬度靠环路和去耦。
- 镜像会把噪声按比例抄走。 gm=1 mS 的支路约 3.3 pA/Hz,1 MHz 带宽就是 3.3 nArms。
- 1:N 采样时 VDS 不等就是系统误差:50 mV 对 300 mV,光 λ 就 1.2%。
- 自偏置(β 倍乘)和威尔逊都有"环路"——前者要启动电路,后者要防自激。
- NMOS cascode 的上管源极不接地,VTH 被衬底效应抬高,VB 得重新算。
九、五个场景:为什么用这一种
| 场景 |
用哪种 |
一句话理由 |
| 运放/OTA 偏置与有源负载 |
共源共栅 / 高摆幅 |
增益 Av=gm(ro∥Rout),Rout 从 50 kΩ 到 20 MΩ,增益 34 dB → 86 dB |
| 电流舵 DAC 的单位电流源 |
共源共栅(高位温度计) |
输出电阻直接决定 INL;10 bit 要 0.1% 匹配,单位源面积约 2500 μm2 |
| 带隙 / PTAT 偏置 |
单管 + 启动电路 |
精度由电阻和 ΔVBE 决定,不值得上 cascode |
| 传感器恒流激励(PT100、光电二极管) |
单管常够,要求高上 cascode |
恒流的意义是"引线电阻不进入结果":1 kΩ 相对 20 MΩ 可忽略 |
| 电流检测 / 1:N 镜像 |
共源共栅 + 强制 VDS |
功率管只压 50 mV,不钉住电位,λ 一项就能带来 1% 级误差 |
十、七条踩坑
- 只背比例公式,不看 λ —— VDS 不等就是几百 mV 的误差。
- 以为 cascode 能提高精度上限 —— 它只提高 Rout,失配一点没改善。
- 忘了 cascode 的高频失效 —— 输出极点可能只有几 kHz。
- 在低电源下硬上 cascode —— Vout,min 超标后它比单管还差。
- 忽略衬底效应 —— 上管 VTH 被抬高,VB 白算。
- 忘了启动电路 —— 自偏置电流镜/β 倍乘会"安静地"停在零电流。
- 用威尔逊却没留环路余量 —— 镜像极点带来相位滞后,轻则慢,重则振。
十一、一屏速记卡
| 要记的 |
内容 |
| 比例 |
Iout/Iref=(W/L)2/(W/L)1,用单位器件拼 |
| 输出电阻 |
单管 ro;cascode 与威尔逊 Aro;RGC AAro |
| 最小电压 |
VDSAT / VTH+2VDSAT / 2VDSAT |
| 电流误差 |
ΔI/I=ΔV/(RoutI)=λΔV |
| 失配 |
σ(ΔI/I)=(2/Vov)⋅AVT/WL |
| 四类思路 |
比例(单管/退化/Widlar)、叠管(cascode/高摆幅/级联)、反馈(威尔逊/RGC)、自造(β 倍乘) |
| 口诀 |
抄电流看 W/L,稳不稳看 Rout,能摆多低看 Vout,min |
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画那几只管子,而是知道在哪一步该认输:1.8 V 里放不下 0.9 V 的台阶,那就老老实实多画一条偏置支路;电源只剩 1.2 V,那就把 cascode 换成 3 只管子的威尔逊。